骨舟刚离黑栈半刻,船底便猛地一沉。
不是撞浪。
是骨头被什么东西从下头生生钩住,发出一声很闷的裂响。
整条船往左狠狠一偏,船腹里立刻传来一串细碎爆鸣,像许多干骨在狭缝里一节节崩开。灰白海水顺着底仓缝隙往上顶,腥得发苦,带着一股旧尸泡烂后的冷味。
船尾那名刚带出来的囚徒直接滚出去,额头磕在栏骨上,血线一下淌开。
陆照川反手扣住船沿,脚下发力,才没被这一下甩进海里。
苏晚渔脸色本就白,这时唇边更没血色,低头看了一眼脚下,声音比海风还硬。
“船腹裂了三道。”
沈孤舟手中竹篙一压,船身那股要翻的势头才被他硬生生按住半分。
他没有回头,只道:“不是礁。”
“黑栈放的旧钉。”
话音落下,又是一声刺耳摩擦。
像铁在骨髓里来回刮。
船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拖着走,拖得整条骨舟都在发颤。原本贴着船身游走的浮骨像闻到血腥,成片往这边靠,骨节撞在船侧,笃笃作响。
沈孤舟道:“我稳方向。”
“舟,自己补。”
很简单一句。
连多余的人情都没有。
陆照川低头一看,底仓里灰水已经漫上脚背,寒气顺着靴底往骨头里钻。再拖一阵,不等追兵来,骨舟自己就得散架。
他一步掠到船腹裂口处,抬手便去掀那块外翻的骨板。
“别硬扳。”苏晚渔喝住他,“这是活骨接缝,扳断了就不是补,是换。”
她说完便跪了下去。
膝盖压在湿冷舟骨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。
陆照川看见她从袖里摸出一卷薄得发黄的旧纸,纸边早被潮气浸得发毛。没有阵盘,没有刻刀,她只咬破指尖,把血抹在纸上,再用炭笔样的黑骨针往上飞快勾线。
线一落下,血色没有散,反而顺着纸纹往里缩,像有活物在细缝里游。
“帮我压缝。”她道。
陆照川没问,单手按住裂开的舟骨。
掌下触感很怪。
不像死物,更像一条冻僵的筋,被海水一泡,又开始缓慢抽动。
苏晚渔把那张手绘阵图拍在裂口边缘。
嗤的一声。
纸没烧,反而融了进去。
血线顺着骨缝漫开,像细红蛇钻进一节节苍白肋骨之间。原本崩开的纹路一点点亮起暗青色的光,极淡,却稳,像夜里压在雾底的一线磷火。
船腹的震颤顿时轻了些。
但苏晚渔的手也抖了一下,指间血色退得更快。
陆照川看了她一眼:“你伤没好。”
“所以你别让我多画废笔。”
她头也不抬,黑骨针已经换了方向,沿着另一条裂缝继续走线。
她落笔极快,手却不乱。
每一道线都像在找原本就藏在舟骨里的旧路,不是重造,而是把散开的筋一寸寸续回去。
陆照川忽然明白了她先前那句“活骨接缝”。
这船,不是寻常法器。
它本来就是按活物的路数拼出来的。
阵不是盖在上面。
阵在里头,跟骨一块长。
“你们边州的船,都这么补?”陆照川问。
苏晚渔顿了半息,像没想到他在这时候还会问话。
“边州没这种船。”
“但阵路有些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