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白碑纹爬上石阶的时候,问道台先沉了一寸。
不是错觉。
整座台像被地下什么东西拖住,往下轻轻一坠。
下一息,四角铜柱同时裂出细响,碎石簌簌落下。台下几个靠得近的书吏被震得踉跄,手里笔册砸了一地,墨汁在地上摊开,黑得像一滩旧血。
陆照川胸口一闷,喉间腥气直接顶了上来。
丹田深处,残碑猛震。
那一下极狠。
像有人隔着骨头,用铁钉敲在碑面上。
他掌中还在滴血,血珠落上石面,竟没有散开,而是被那层灰白碑纹一点点吃了进去。
台下终于有人失声退喊。
“退!退开台边!”
“这是镇州碑脉,不是验阵!”
“封场!封场!”
军府甲士这才真慌,盾列往前压,人却往后缩。谁都知道阵可控,碑不可控。阵是给人用的,碑是拿人填的。
封修齐立在高阶,袖中铜印低悬,脸上那层官面已经尽数褪去,只剩一层冰硬。
“陆照川。”
“你既要翻旧案,就该知道,旧案翻到最底,压着的从来不是卷。”
他手指一压。
轰。
台心石面裂开一道细缝。
缝里没有火,只有一线灰白冷光,像埋在井底多年的刀锋,慢慢露了出来。
卫栾眼里也带着惊意,显然没想到封修齐会真开到这一步,却还是立刻退到一旁,厉喝四下:“问道台验出妖异,碑脉自镇。擅动者,同罪!”
这句话落下,台下反而更乱。
先前还只是怀疑旧案有鬼。
现在,连瞎子都能看出,他们是要借碑杀人灭口。
陆照川没有看人群。
他的目光死死落在那道裂缝里。
残碑震得越来越急,像认出了什么。
不,不只是认出。
是在应和。
两块碑隔着石层与血气,彼此牵动。那种共鸣顺着他经脉一路往上顶,撞得太阳穴发胀,耳边全是细碎鸣响,像无数人拿指甲刮着碑面,尖,冷,密。
谢不平留下的那截因果也被惊动了。
一缕黑意从残碑边沿渗出来,在他识海里拉出一线模糊影子。
不是人影。
是路。
很多路。
边州大城,问道台,旧刑营,押运道,军府点卯的铁牌,城外那些替死犯走过的荒沟,甚至更远些的边寨、矿场、苦役营,所有地方都有一道极淡的灰白痕,像地下伏着的根,四面八方汇向这一座台。
每一条根上,都挂着命。
押命,折命,借命,残命。
不是一城旧案。
是整片边州拿活人当柴。
陆照川瞳孔微缩,胸口那口血硬生生被他压了回去,齿缝里却还是漫出铁锈味。
他终于看明白了。
栖霞宗偷命养天骄,不只是养许观河那样的人。
后头还有碑。
边州不是替宗门擦尾巴的脏手。
边州自己就在喂。
台下,那名灰袍书吏跪坐在地,怔怔看着台心裂口,忽然喃喃出声:“押录……不是备存……是回流……”
他像是想通了什么,脸白得厉害,嘴唇都在抖。
“怪不得焚底前的缺页总补不齐……怪不得每年死录里都有‘无名折损’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一名军府校尉已猛地扑过去,要按住他的嘴。
那是真动作。
不是压场,是灭口。
陆照川眼神一厉,脚下一拧,整个人带着一身碑压斜掠而出。
问道台上灰白纹路缠脚,每一步都像踩进泥潭,石面还在往下吸他的血与命火,但他还是赶到了。
刀出鞘。
铿的一声,寒光横切。
那校尉手臂连着半截袖甲当场飞起,血雾在灰白光里炸开,红得刺眼。
惨叫声顿时撕破台前死寂。
“再碰他一下,死。”
陆照川横刀,挡在那书吏身前。
他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。
因为所有人都看见,他是在碑压最重的时候出刀的。